阿茲海墨一開始偷走神智的時候,動作是極為輕巧的。
回想起來,上一次他還好好的跟著我來到大學的宿舍,帶著棉被要完成幫每個孩子鋪床的儀式,下一次的跡象,就已經是大三或大四學長到家裡做客他發火怒斥的畫面了。隔了這樣久,反覆的試圖找出一點發病的蛛絲馬跡,也才勉強找到這樣一點跡象,爾後,就是大學畢業時他已不能理解那天晚上,他參加的是大家都說他最疼愛的小女兒的大學畢業典禮了。
接下來的臆想,跟走失是最戲劇性的發展,他曾經走失了整整一天,從太平走失直到被發現在忠明南路,沒有人能夠知道他的迷失有多麼惶惑恐懼,還有更深露重的晚上他怎麼度過,只知道他被警察找到的時候腳都踏破了。
接著就是漫長的凌遲,每次當你發現自己又失去了一部份的他的時候,就會被無力感跟不願承認的倔強劃一道輕輕淺淺的刀傷,最先說出覺得爸爸只剩軀殼的是哥哥,那時候我覺得他未免太早感到悲觀而有些忿忿;然而,隨著時間漸漸久了,爸爸漸漸不再認識任何人,不再有人能夠聽懂他說的話的時候,他溫熱的,有時脆弱無措的身軀就像一劑嗎啡,每當看著他,觸摸著他、抱著他,在他身邊的時候覺得至少他還在,但是某些生活的瞬間,某個深夜或是某個獨行的早晨,會突然發現麻醉退了,失去的疼痛一下子湧上,會突然很深切的明白,他再不能夠讓你帶他快樂的遊玩,也再沒機會有任何大人般的對話了,而這些,都在我長大之前就已註定。
我是最小的,意外出生的孩子,跟偶爾就會說出「
早知道就不要把你生下來」氣話的母親不同,爸爸從沒有說過類似的話,我也從沒有印象他曾為了他深愛的母親打過我,即使小時候我曾經用橡膠老鼠把母親嚇哭,他也只是花了好一頓工夫安撫了母親,然後告誡我不能再這樣做。他會龜速的開著裕隆從太平穿越一整個台中市到榮總,只為了帶我去看牙醫,儘管那時我仍未換牙。
他只教過我唱那些當兵時候學的歌,滿江紅、空軍軍歌、黃埔軍校校歌,在有些距離的上學途中騎著機車用他混著鄉音的音調和我一起迎風高歌。儘管因為與標準發音有些落差而使有些詞句並不真的聽得懂是什麼意思;直到後來網路發達了,上網查詢後才終於認清每個字詞。我大概是惟一吃過他做的菜的孩子,拜母親手藝太好之賜,他在家從不下廚,直到有次母親去美國幫姊姊做月子,我們把她留下的一鍋牛肉照三餐吃牛肉麵消耗完了之後,爸爸才把冰箱的食物全拿出來煮了鍋亂七八糟湯-他取的菜名,接著,我們每天就是蒸魚蒸蛋粉蒸肉的輪著吃著他僅會做的三道菜吃了一個月。
從小我就跟著爸爸睡,他總是側睡,然後把右手枕在頭後方,我只要伸手過去,出力握著,他就會回握。又或是我會從後方環抱著他,讓他把我的手握在手裡放在胸前,這習慣直到現在,讓我不抱著什麼就睡不好。
或許就是因為沒有了看我真正長大的機會,才讓我擁有這麼多與他的親密的回憶,不過這對我來說也只是個後見不明的設定。
有時我覺得記憶力根本就是種雙面刃,偏激點甚至可說是種詛咒,我仍記得家中唯一一扇面向西側的窗戶中,照射進浴室門外白牆的夕陽顏色,仍記得晚上抓著父親的手睡覺的觸感,仍記得某年耶誕節睡醒了卻裝睡等著爸爸這個聖誕老人來放禮物的畫面,仍記得他抱著假裝睡著在沙發上的我上樓的感覺,然而這一切卻溫暖得讓人感到疼痛。